為何明代帝王前期精幹後期荒唐?淺析明朝的皇儲教育問題

為何明代帝王前期精幹後期荒唐?淺析明朝的皇儲教育問題

明祖陵

朱元璋是個工作狂人,對兒子、孫子的教育也相當關注。儘管皇長孫最終失去了天下,但從他當政的短短几年來看,朱允炆的確有明君的潛力,可見朱元璋的培養頗有成效。

之後的明成祖、明宣宗、明孝宗也都稱得上是有道明君,這些都與他們受過較好的教育不無關係。等到明朝中後期,一大批「不怎麼合格」的皇帝出現了,直到斷送天下。

前後反差之大,令人懷疑朱家的基因是不是忽然改變了?

老朱家的基因當然很難發生大的變化,大一部分原因出在了皇儲的教育上:太子們不願讀書,但卻錯不在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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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稱帝這年,天下尚未平定。

遇有戰事需要親征,他便讓太子監國,代理朝政。太子朱標這年才十四歲,當然無法獨立處理政事,還要依靠臣屬的教輔。

出征前,朱元璋對此顧慮不小,如果東宮設置專門的教輔官員,他們的意見一旦與朝臣不合,雙方就會起衝突。

朱元璋的解決辦法很簡單,讓朝中大臣兼任東宮官:左丞相李善長兼任太子少師,右丞相徐達兼任太子少傅,常遇春兼任太子少保。

這個辦法很巧妙,避免了形成圍繞太子的利益集團,有利於政權的穩定。

然而,這對太子的教輔卻十分不利。

這時戰事頻繁,李善長等文臣忙於政務,徐達、常遇春等武將忙於徵戰,哪裡有時間兼顧太子的教輔呢?

為此,禮部尚書陶凱在洪武三年上疏,請求選任專門的東宮官。

朱元璋沒有同意這一請求,他認為漢武帝末年的「巫蠱之禍」,就是東宮官與朝臣存在矛盾導致的悲劇。

要避免這一悲劇的發生,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朝臣兼任東宮官。這樣才能「父子一體,君臣一心,庶幾無相構之患也。」

從此,太子六傅不再是儲君的專任教師,而成為了一種用於嘉獎朝臣的榮譽官職。

自是以後,(東宮師傅)終明世皆為虛銜,於太子輔導之職無與也。

太子六傅與教輔太子沒有了實際關係,這一教輔的職責就落到了詹事府與坊局官身上。

左、右春坊在洪武十五年設置,相當於太子的秘書機構。司經局也在這時確立,主要負責東宮經史書籍的管理。

一個為太子應付上課的瑣事,一個為太子準備講學的教材。

坊局官官職眾多,卻沒有統一管理的中樞機構。

終於在洪武二十二年,設置了詹事府來管理左、右春坊與司經局。

對於坊局官,朱元璋依然不願意專門選任,仍然採取以他官兼任,也就是讓朝中臣僚兼任的法子。

坊局之司及出閣講讀之任,既多兼領,亦無常員。

連統一管理教輔事務的詹事府,也沒有專門官員任職,還是以大臣兼任。

詹事府多由他官兼掌。天順以前,或尚書、侍郎、都御史,成化以後,率以禮部尚書、侍郎由翰林出身者兼掌之。其協理者無常員。春坊大學士,景泰間,倪謙、劉定之而後,僅楊廷和一任之,後不復設。其司直、司諫、清紀郎亦不常置……出閣講讀,每點別員,本府坊局僅為翰林官遷轉之階。

這樣的設置導致了什麼情況呢?

詹事不但要管理府下坊、局的事務,還要與坊、局的翰林們輪流進講,可謂事務繁多、責任重大,卻又不專門負責這些事務,尚且還有自己的本職工作呢。

機構、職能上的含糊不清,使詹事很難認真承擔起教育太子的責任。

嘉靖以後,詹事府更是徹底淪為翰林們遷轉的台階,東宮機構完全喪失了獨立性,成為廷臣的依附品。

東宮失去了自己的手腳,完全捆綁在皇帝的臣屬身上,太子如同孤家寡人,又好似掛在朝廷身上的癱瘓兒。

這正是從太祖朱元璋以來的歷任皇帝,都希望看到的局面。

從加強皇權的角度,這種設計可謂精妙。對太子來說,起碼對他的受教育來說,卻是混亂不堪。

每次太子出閣,往往由內閣臨時提名講官,再由皇帝欽命,而這些人遷轉無常,今天還教著太子明天可能忽然就不見了。

如此一來,太子想要接受系統、連續的教育是相當困難的,一個又一個各不相同的老師來來去去,到底該聽誰的呢?
02
東宮官的設置出現了根本上的問題,學習的內容的枯燥、講讀時間的不合理,更導致講讀日漸流於形式,太子遠沒有足夠的學習時間。

皇子被立為太子後,才能出閣接受正式教育,所學內容以「四書五經」為主。

每天上午的講讀中,《四書》是首選書目,接著才會讀其他的經史書籍。《四書》里最重要的又是《大學》,然而《大學》晦澀難懂,還要參照南宋理學大師真德秀寫的註解《大學衍義》來讀。

除了儒家經典,太子還要學習《資治通鑒》、《貞觀政要》這些政史書,明太祖留下的《皇明祖訓》更是不能少,明朝先代帝王的言行故事也是必修科目。

如《四書五經》這樣的典籍,大多言簡意賅,成年人也未必能輕易讀懂。這對於年幼的太子來說,就更是「讀天書」般枯燥無聊了。

講讀時間的安排也十分苛刻,每天四更就要入長安門,入宮後要做準備,至遲也得五更開始講讀。

四更相當於今天一點到三點的時間段,每天三點正是睡得舒服的時候,學校卻規定你必須起床上學,放到現在又有幾個學生受得了呢?

這樣不合理的時間安排,不但對年幼的太子造成身體和精神上的折磨,還大大挫敗了他讀書學習的志氣。

當時的規章制度定的極死,輕易不可能更改,講學時間根本沒有彈性,這就讓講學變成了太子頭上一件極大的苦差事。

苦差事人人都不想干,小孩子更是如此,於是明代的太子們常常找理由不上學。

像明孝宗寵溺兒子朱厚照,五歲就出閣講學,可馬上又停輟了。

隨著皇帝不重視,太子也不願學,東宮講讀也就越來越流於形式,時常處於停廢狀態。

東宮講學,寒暑風雨則止,朔望令節則止,一年不過數月,一月不過數日,一日不過數刻。是進講之時少,輟講之日多。

連講學的時間都難以保證,東宮講讀對太子的教育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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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專門的老師,學習的內容枯燥深奧,這些都不算什麼,太子受教育上最大的阻力,事實上往往來自他們的父皇。

皇帝擁有名義上的至高權利,儘管許多時候他們也受限於體制,但大部分時候他們是最終決策人。

國家大事上如此,太子教育這種更貼近「家事」的事情,皇帝的話語權就更重了。

這就導致東宮教育的興廢,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皇帝,具有相當大的偶然性。

明孝宗勵精圖治,開創了「弘治中興」的太平盛世,稱得上一代明君,他對自己的兒子朱厚照卻十分溺愛。

孝宗一生只寵愛張皇后,張皇后為其生了兩個兒子,朱厚照是長子。兩歲時,朱厚照便被立為太子。到了五歲,朱厚照出閣講讀,但宦官不願讓太子接觸儒臣過多,於是找各種理由干擾講讀。

當時的詹事吳寬深感其害,率一眾僚屬上疏抗議,明孝宗雖然對他們的意見表示贊同,卻並沒有採取任何有效的措施。

明孝宗的放任,無疑是對東宮講學不重視的體現。

成人尚且貪玩,年幼的孩童又如何能抵禦玩樂的誘惑呢?明孝宗的態度擺在那,宦官們更是底氣十足,一心引誘太子玩耍。

到了弘治十五年(1503年),十三歲的朱厚照依然勤於遊樂,對枯燥的學習早就提不起任何興趣。

吏部尚書馬文升為此憂慮不已,上疏孝宗皇帝,請求參照皇帝的經筵,讓太子每個月到文華殿講讀三次,以期「皇太子收斂身心,相接日久,自然識見益廣。」

孝宗對此並不上心,事情不了了之。

兩年後,孝宗去世,年僅十五歲的朱厚照繼承大統。

年紀輕輕的朱厚照不僅沒有治國理政的經驗,學業也早已荒廢多年。他喜歡鷹犬、歌舞、角抵這些把戲,整日沉溺女色,即位不到四個月就出宮淫樂。

直到十六年後,三十一歲的朱厚照死在病榻上,結束了放蕩不羈的一生。

朱厚照天資聰穎,鬥雞走狗、騎馬射獵以及吹拉彈唱樣樣精通,梵文、阿拉伯文也一學就會。

他大事上從不糊塗,彈指間滅了大太監劉謹,平定了安化王、寧王的叛亂,御駕親征大敗蒙古王子,還多次賑災免賦。

這樣的朱厚照,若是兢兢業業、盡心國事,完全能夠繼承孝宗的中興大業,成為一代名君。

可惜他「耽樂嬉遊,昵近群小」,生生斷送了「弘治中興」的大好局面。

孝宗的放縱,造成了武宗的荒誕。對於太子教育不重視的明代帝王,卻不止於此。

明世宗時,御史周冕請求讓十一歲的太子儘快出閣講學,世宗反而大發雷霆,將他貶謫到雲南去了。

明神宗時,皇長子朱常洛不得寵愛,萬曆皇帝想立寵妃鄭貴妃的兒子。在大臣們的誓死抗爭下,十九歲的朱常洛在拖延了十多年後才被立為太子。

依照明代的規矩,未被立為太子就不能出閣接受教育,十九歲的朱常洛早已錯過了讀書學習的最佳時間。

朱常洛當了太子,神宗對他依然冷漠,他在儲二十年,講學卻停輟十幾年之久,大臣們多次上疏,神宗都置若罔聞。

群臣諫疏凡數百上,及是始命舉行,以詹事府劉一憬等為講讀官……然一講而輟,後不復更舉矣。

朱常洛得不到重視,兒子朱由校皇長孫的身份也遲遲不能確定,這導致朱由校十幾歲也還沒有接受系統的教育。

神宗駕崩後,朱常洛登基一個月就死了,被推上皇位的朱由校幾乎是個文盲,又哪裡談得上治國理政呢?

未被冊立就無法出閣受教的陳規,對於本就決定於皇帝個人喜好的東宮教育來說,更是將其死死捆綁在了皇帝的意志之上。
小結
沒有固定的老師,也就沒用一以貫之的教學;極不人性的學習時間,又導致了學生極大的厭學心理;加上整個教育根本在於皇帝的個人意志,能否展開完全取決於運氣。凡此種種,都決定了明代的皇儲教育最終只是流於形式。

縱觀明朝諸帝,從太祖以來的前期帝王都十分重視教育,於是出現了仁宗、宣宗、孝宗這些有道明君,可見東宮教育多少能教出像樣的帝王。

等到孝宗以後,皇帝不重視,太子也不願學,東宮講學日趨停廢,明代的繼承人素質越來越低,朝政混亂不堪,終於走上了滅亡之路。

再不合理的教育,學了終究有用,不學則貽誤終生。但造成這些「問題皇帝」的錯,卻不在這些皇帝本身。

參考文獻

1.明代的宮廷教育,胡凡.

2.明代宮廷教育研究,吳仕偉.

3.明代東宮制度研究,孫崇濤.

4.明代東宮官研究,尹鑫.

5.明代宮廷教育與問題皇帝研究,張巧.